枯叶飘零 - 憨鼠网

· 许今箎

关键信息

发布时间
2007-11-14
作者
许今箎

枯叶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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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早晨,乡下屋顶常常铺满一层细细的霜末,从山坳上、树缝间投射出来的第一缕阳光显得特别可爱。七十多岁的二叔公总是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第一个抢占耳房靠墙的一个角落,用力挪过两把干草,垫在屁股下,一坐就是半晌。瘦里吧叽的黑小身架常年挂着一件黑色的坚硬的“画满地图”的长衫。在阳光的抚摩下,他沉默寡言,目光直楞楞地盯着脚边两只互相欢腾爬跃的苍蝇;或者干脆迷着眼睛,慷慨、温顺地任太阳一天一天销蚀残余的岁月。二叔公就这么长久地待着,要不是偶尔一两声长长的呵欠,人们还以为不知是谁顺手扔在这里的一截烧焦的烂木头。

二叔公自从拿不动锄头之后,便成了二婶家的累赘。当时粮食较匮乏,一家子狼吞虎咽之后,他才瑟瑟来到饭桌旁,在二婶鄙弃的目光中瑟瑟地吸完一碗粥,然后逃跑似地回到他那狭小、阴暗、潮湿的老屋。四叔从外地省亲回家的日子,是二叔公最幸福的时光,笑容如孩子般的灿烂,因为四叔不时给二叔公捎回一些糖品,而且二婶也突然变得特别孝道,问寒问暖,格外殷勤。四叔临走时还给二叔公留下一件军用大衣,但第二天,这件大衣连同还没来得及吃下的糖品都不翼而飞。姑姑很少回来,一旦回来便忙着大扫除——给二叔公理发、刮须、洗衣、清除垃圾……但每次都在二婶的责骂中哭着离去。

“无所事事,不劳而获,一直给生活带来累赘”的二叔公很少被人提起,人们也懒得提起,更无暇提起。只有到了祭祀,二叔公的价值才有幸得到充分的体现,他将受到先生大人般热情邀请,因为他在祭祀这事上尚有着深厚的基础,这得完全得益于年轻时的刻苦修炼。二叔公虽老态龙钟,但磕头、跪拜、祝辞等每一个细节还很象样。在年轻人的袖手旁观中,他迟缓、认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种神情无不透露着庄重、严肃的长者之风。

在一个被冬日抚摸得很温暖的中午,在家人围着饭桌忙着吃饭的时候,二婶用结实、粗壮的手揪过一脸茫然的二叔公,接着便是清脆、响亮的两巴掌。二叔公便如杀猪般的哀嚎,哀嚎声在灿烂、温暖的阳光中传得很远很远,山风在这阵阵哀嚎声中阵阵战栗。两颗忠实坚守七十多年的老牙终于告别二叔公,和着殷红的血痰陨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巨响。原来二婶回家发现少了一个鸡蛋,几经搜查,终于在二叔公的床下找到了蛋壳,二婶手持证据,振振有辞,法官一般的威严,想让二叔公的“罪行”冲淡人们的同情。惊魂未定的二叔公带着断断续续的哀嚎手脚并用竭尽全力地缓慢地爬回阴暗、潮湿的老屋。下午没有出来过,第二天也没有出来过。

第三天的天空如老屋一般阴暗、潮湿。二叔公蜷缩着,像一只瘦小干瘪的蜘蛛,用最后一丝孱弱的气息编织着对鸡蛋的怨恨和对生的恐惧。黄昏,成片的乌鸦聒噪声如烟花般在村子绽放、欢腾。他那布满皱纹的生命终于如同一枚微不足道的枯叶在瑟瑟的寒风中悄无声息地飘落。

[憨鼠责编: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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