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天子山 - 憨鼠网

很早很早以前，天子山不是山。它像一匹完好的帛，静静地藏在海底，有沙石偎依，有水草拂抚，有鱼虾亲吻嬉戏，有蚌啊龟啊娇俏笨拙地在怀里懒懒撒娇。

是漂泊带来的裂变，还是裂变诱惑了漂泊？当一次次地壳运动来临，挤压、碰撞、隆起抬升、断裂下陷……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裂帛？是一番预谋，还是一次冲动？它需要酝酿多少草稿，又需要喷薄多少勇气？我们无从知道，也无法想象；只有线条、棱角和褶皱，以无声的语言，镌刻义无返顾的决绝。

一万年过去了，又一万年过去了。大自然终于静下心来，收拾一地的碎片。它捡天地为针，捻时光为线，以心事为底稿，挑片片碎裂的丝帛，剪裁，缝补，刺绣——它让石灰砂岩矗立成峰，前簇后拥，高矮参差；它让峰与峰之间空成幽谷，谷与谷之间飘荡云雾；它让风衔来种子，让松凌空长出，用雨浇灌、用雾滋润；它唤来鸟、唤来兽，唤来山泉在谷底轻轻吟唱……

几百万年后，当我们慕名来到湖南张家界，天子山丰韵十足地微笑着，梦一样优美而又娴静。嶙峋怪石似支支飞来神笔，石上奇松又像妙笔生花；云雾缥缈却是绕指柔情，使峰谷浑然一体，有如滔天白浪，间或浮游船只与岛屿；而云雾之间，幽谷之内，芳草鲜美，古木参差，猿鸣鸟应，溪流潺潺……一切，都是那么有秩序地美丽着，仿佛亘古以来就是如此。

然而，在金鞭岩，我却看到了记忆的色彩。

金鞭岩是天子山的一座峰。那些岩峰一座座拔地而起，又似神兵天降，每一座都如断似裂、棱角分明，却一座有一座的特点，一座有一座的姿态：有的像采药老人，有的像天女散花，有的像摩天大楼，有的像尖尖竹笋，有的一柱独峙，有的数峰并擎……就在这峰林之间，金鞭岩傲然挺立。它高出峰林之上，从山脚到山巅，有如斧砍刀劈，只在它的顶上生长着几株苍郁不衰的松树。由于来自海底，铁元素含量高，峰岩呈金色，每当夕阳映照，金鞭岩便金光闪耀，有如一条怒举的金鞭，直指云霄——“我所过处，必有血迹”，大自然就是以这样显赫的颜色，提醒曾经的存在与裂变么？

也许正因为如此，造化特别宠爱。为防金鞭流落人间，它特意指派“神鹰护鞭”。在金鞭岩旁边，立巨峰如鹰，鹰首高昂，一只翅膀半抱金鞭，另一只翅膀凌空而展，呼呼有声，气势磅礴！

当我来到“天下第一桥”，所有纷如云丝的猜测与惴想，都在瞬间升腾为惊悸。

“天下第一桥”是一座天然石桥，它搭在垂直300多米的两座岩峰之间，桥长20多米，宽仅2米，走在上面，仿若悬空而行，又像云中漫步，似乎一切不可能都变成了可能。站在桥头，两端石峰壁立、如断似裂，桥上瘦松斜插、古藤倒挂，桥下万丈深渊、云飞雾涌——莫非大自然一番裂帛，是为了成就天子山一世梦境般的美丽？莫非这狭仄的桥所要牵系的，不是此峰与彼峰，而是深入脊髓的记忆，是梦里斑驳的前生？

我扔一块石头，空谷无声无息；那山那石，那云那雾，那松那藤，那隔着光年斜照的秋日的阳光，却在同一个时间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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