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丛生 - 憨鼠网

一株艾草，一个女人，一段悲怆的人生。

——题记

端午节前，最容易想起艾草。

这是一种普通得近乎低微的植物，家乡的房前屋后总能见它的身影，有的甚至会长在家家户户的便池旁上。因为它的低微，因为它的极易生长，乡亲们把它当作了宝贝，一种能够避邪的宝贝，这在最大程度上符合了农村的特点——低微却又质朴。每年的端午节前后，乡亲们都要顺手在房前屋后抓上一大把的艾草，然后在自家的木质结构的房上插上它，只要墙壁上有空隙，那就是艾草可以尽显神威的地方。

艾草实为普通，却实实在在地成为乡亲们的庇护神。艾草，让乡亲们的精神在每一年里都有了依靠。在每一个人的心里，艾草就是精神的象征，是平安的符号。

想起艾草，不由得想起一个女人，一个和艾草一样低微而又质朴的女人。她就是我的邻居——凤婶。

凤婶是一个从外乡嫁到我们村子里的漂亮女人，对人很热情。早些时候，我们村子里没有自来水，吃用的水都要从很远的地方挑回来。每当我去挑水的时候，如果遇上凤婶，她必定要帮我把水装好，她总说小孩子站在井台边一点都不安全。装好水回家的路上，凤婶总会走在我的身边，还努力地腾出一只手来帮我托着扁担，实际上落到我肩上的力量就不足三分之一了。对凤婶，我是既感激，又喜欢。在我的印象中，凤婶永远都是这么热于助人的一个善良的女人。

凤婶的男人长年不在家，听凤婶说，他是在邻县的一家企业里当一般干事人员。至于为什么会跑到邻县去，凤婶没有告诉我，我也就不深究。凤婶的男人很少回家，一年顶多两次。男人什么都没有留下，只留下一位长年卧病在床的老母亲和每年回家两次所生下的三个孩子。

一个漂亮的外乡女人，从此将在这片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土地上扎根，在没有男人的日子里支撑起一个家。

开春时节，别人家的农田里在吆喝耕牛的全是男人，唯独凤婶的农田里没有男人。看看生产队牛圈里的牛，凤婶好几次犹豫过。可是，当她再看看村里成片的农田里只有自家的责任田是荒芜着的时候，凤婶便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拉开了牛圈的木栓……

第一次下田，凤婶是连牛带人在田里打滚。

第二次，凤婶的脸被牛尾巴抽得，那个疼。

第三次……

凤婶终于能够像其他男人一样，挥着牛鞭，扶着犁耙，在自家责任田里吆喝起生产队的大水牛。

劳累了一整天，看着自己的责任田终于平整好了，凤婶总算舒了一口气。

回到家，凤婶准备褪下满是泥巴的裤子时，凤婶惊呆了，原来她的膝盖早已被犁耙磕得全是淤血。怕被孩子看到，凤婶并没有处理伤口，而是忍着疼痛，换好衣服，到屋后抱一大捆柴火到厨房里为孩子们做晚饭去了。

当一切家务收拾停当后，凤婶常常是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借着昏暗的煤油灯为孩子们缝补衣裳。

乡村的夜晚是寂寞的。

多少年来，凤婶的长夜都是在一边照顾孩子，一边缝补衣裳中度过。在夜深人静之时，当孩子们都入睡了之后，凤婶常常会枯坐着发呆。一不留意，常被手里的针扎醒。

凤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确切一点说，凤婶没有童年。

五岁那年，父母相继离开了她。凤婶被好心的邻居收养。长到十岁时，邻居又把她送给了邻村的一户人家当童养媳。那个未成年的将来准备娶她为妻的小男人在十三岁那年因患一场大病，死去了。凤婶十八岁那年，被那个死去的小男人的父母卖给了现在的男人。

……

想起往事，凤婶常常陷入无边无境的痛苦之中。

看到村里其他女人，他们常常是夫唱妇随地上山砍柴，下地除草，寂寞的长夜也有个伴。而自己呢，这十五年来，虽说有丈夫，有男人。可是，自家的男人除了一年回家两次，在几年时间里让她生下了三个孩子之外，就再也没有尽过任何义务了。

想起这些，凤婶的心里又涌起了不尽的酸楚。

凤婶多么渴望自己的男人在身边，这样，她的精神也才有了依托。凤婶更希望自己的男人能够给自己三个孩子带来一些快乐，能够让自己的孩子因为有父爱而感到安全……想多了，泪就肆意地流淌。委屈，痛苦，心酸，悲哀……各种滋味全都涌上心头。

凤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件事。那年，小女儿三岁。

夜深人静之时，当凤婶把手搭在小女儿额头上时，凤婶惊呆了。小女儿在发高烧。凤婶赶紧抱着小女儿，一跌一撞地摸到了赤脚医生家。赤脚医生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在给孩子测体温，一边则用那种奸邪的眼光在瞟凤婶。凤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多么希望此时，赤脚医生的婆娘能够醒来。在确定孩子并无大碍后，赤脚医生给孩子开出了一些药片，嘱咐凤婶要按时给孩子服下。当凤婶走出赤脚医生家门的那一刻，赤脚医生趁着黑暗的夜色，在凤婶的屁股上狠狠地捏了一把。回家后的凤婶，狠狠地哭过一场。那种无助，只有凤婶自己知道。她希望自己的男人能够在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可是，这一切，永远都只是一种奢望。

……

想起这些，凤婶已是泣不成声。

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了，在凤婶三十八岁那年，凤婶那年迈体衰的婆婆终于离开了她。男人是在婆婆离开之后才回来的。办完丧事后，男人又走了。

这一次，男人什么也没有带走。

凤婶的心凉了。

大儿子小学毕业了呆在家里好多年了，凤婶希望男人能够把孩子接走，让孩子有继续上学的机会，让孩子能够走出小村，见识外面的世界。

可是，男人终究没有带走孩子。那种干脆，正如他什么都没留下一样。大儿子，小学毕业后，也就没有再读过书了。

凤婶最大的心愿是希望自己能够尽可能地给三个孩子带去快乐，所以每当中国的传统节日一到，凤婶都会想方设法让孩子们享受到节日的气氛。特别是端午节，闻着从自家厨房飘散出来的弥漫在空气里的棕香，再到屋后的山坡上采摘一大把艾草，那是孩子们最感幸福的时刻。听着孩子们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声，凤婶常以此而感到欣慰。

又是一年的端午时节了。

凤婶同往年一样，一定要到附近的溪边采摘时鲜的包棕子的竹叶。在我们家乡，能长出宽大叶片的竹子一般是长在水分较多的沿溪两岸。凤婶挎着竹篮出发了。

在采摘竹叶的时候，凤婶看到了其中一株竹子长着肥硕的叶子，那份青翠吸引了凤婶。凤婶想，用这样的竹叶给孩子包棕子，孩子们一定高兴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