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倾听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07-05-26
- 作者
- 咖啡与烟草
邂逅·倾听

读书的时候,一次空闲,与父亲同游开元寺,还记得那次去古刹的途中是徒步穿梭在古朴的巷子里,蜿蜒迂回之中,踏在石子路上,一路只是静静沐浴于古巷深处悠悠迩来的那南音丝竹:琵琶,如同史籍中名家的注释,声声如沁,让你不得不将满心的俗念,渐渐融于一唱三叹之中;长萧,传来的是千年光明之城中曾有的厚实历史,让你不得不虔诚地膜拜在这段如歌如泣的往事之下。更有意境的是,细细的雨丝,不会让你觉得累赘与厌倦,相反,和着悠长的古曲,相宜得彰,让你把其中的韵味,好好地反复品味。下着雨,加之时近中午,游客不多,反而还了古寺的那份悠然,禅的意境悄悄地浸透在空气中。
这段颇有古诗词意境的邂逅,永远地镌刻在脑海之中,只是,后来苟活在纷纷扰扰的世间之中,就很难再能恢复那时的心境与情景,只好一遍遍地在心底里回味。常常地想,有没有适当的诗词可以描述出当初的场景,于是,养成了在古体诗词中找寻当年“凝碧旧池头,一听管弦凄切”影子的习惯。遗憾的是,诗词读了一些,始终只能发现,任何自然界的美和任何只可意会而触摸不到的美都是萦绕在纸边、指尖,将诗意具象,却永远不能拥有和重现。月破空来,鸟衔云;山招雾笼,水化灵。花开得无止无尽地妖娆,即便是枯败,连花瓣掉落的声音都震得人心疼。于是连那些响在无可辨证的遥远年代的丝竹交错之声,也都朦朦胧胧,颤颤悠悠,踏着碧水波头,穿纸而奏。
能真正听到的,是一些沧桑,是几许怅惘,是曲里曲外猜度不透的迷离,因为含了一个“情”字,故能亘古地流传下去,欲说还休地撩拨着每一个有心人。
就这样,无意间,我所认识的真正的音乐,就是这样的,入情入性。
诗词里偶能邂逅几段天籁:“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绣屋秦筝,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
无论是风雅的,通俗的,直白的,委婉的,道离愁的,诉情衷的,都有重旖旎的画境和淡定的情致。连“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亭花”,悲激之中,也想那江雾中散开遗曲有一种多么楚楚而令人盈泪欲哭的韵味。
对于词中的司乐者们,我固执地定下了一种形象:绫衫、绾发的纤纤女子,低眉细眼,轻手一抚,汩汩的河流自手下一倾而泻。拨揉反转,几滴清泪。舍此,不足以与词句中化解不开的愁情相协调。
从这样的意境中探出头来,就无论如何奈何不了时下的流行音乐。因为总叫我想起白居易的诗:“古人唱歌兼唱情,今人唱歌只唱声”。一味地想着词令格律,想着绾发古女幽怨难言的气质。我也为那沦为配角的各色乐器扼腕,它们无与伦比的优美音色像Word中水印里的图片那样被漂洗得苍白而机械。我为词风与曲风驴唇不对马嘴而痛惜,为肤浅俗媚的歌词皱眉。不屑于野心勃勃,花样光怪陆离的歌手,向着日本漫画的“天使脸庞,魔鬼身材”塑形,却搞不明造作与艺术的天壤之别。
对这一切都厌了!
如果可以净化人心的音乐,是把喧嚣叫作发泄,把庸俗当作平实,把颓废肆意流行,把低糜演化为柔情,那么,它只能像汽车鸣笛一样让人狂躁,并且不如像辛弃疾那样“听取蛙声一片”来得无比惬意与爽快。
在清冷的早晨和暗蓝色垂帘的傍晚的往复循环之中,惯于坐在乱喷灰蓝色尾气的车上,疲倦的空气里杂着浑浊的气息和不着边际的寂寞,沉闷憋人。这样场景的背景音乐,是把耳膜和心灵都磨砺得麻木生茧的商业音乐。在这诸多的隔阻里,在尘世混迹一年,心上落下的尘埃就加厚一层,最终,连别人叩响心扉和接近问候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但是那个傍晚,在车轮碾声的背后,我忽地听到一轨亮色的笛音,像一根竖起的指头干净利落地戳破罗网。它爬升、攀缘,再在枝梢歇息,一溜烟掠起浓翠淡绿,婆娑摇曳。然后轻悄地跃起,灵巧地在寂静暮色中游弋,却湮灭在人间喧扰的自娱中。
后来我爱上那天一头撞上的乐浪——轻音乐。
人寰的晨昏晚晓是没有知觉的。个人的悲喜明灭皆不入外人眼。艰辛枯涩懊悔羞恨风吹不走,露解不了,谁奈何得了?
但是这些坚不可摧的坚强壁垒,渐渐在我眼中一砖一瓦的消隐。它被轻音乐的清新明丽洗得透明后,再被琴、笛、箫、胡的柔情浸泡过,幻化成一张弹性的薄膜,四角覆住了东西南北,裹进天地,置纳了我们不可或缺却未曾凝眸注视过的自然。
感动,是用温柔软韧的心底,享受自己生而为人的这一世时光。用指头触摸心中的琴键,激起成串高调和低吟,那是为自己五味俱全的人生剧本所谱的曲。这种感动也令苏暖的耳朵静静地听别人的演奏,细细分辨那一些乐器。那些长笛诗人的吟哦,琴弦舞者的旋转,二胡的回首漫忆,琵琶的私语声碎。箫是踏平山河的浪子,因它近呜咽的嗓音是噎满喉头的乡音。鼓是星河灿烂蕴其眉宇的壮士,一吼就擂震云天。
无论我是怎么样屏息地侧耳地止步地伫留地,浸没在这些波段中,在这些不着一字,洗尽铅华的声音中,听着或婉婉道来或未语先泣的故事,只能这些匿身在吹孔里的诗词,编织着弦网里的画幅。
听到的人,就关注了这种唯美的腔调,用满含爱意的眼看到了他们身边的美,记得了用爱恋呼吸。记得了对着清晨的露珠道一声“早安”的稚儿。记得了头顶口齿含笑的蓝天,是怎样俯首望着一群鸟儿般叫嚷的孩提的我们。记得了把手臂直插云霄的古树下,宣誓为梦想,应如此般坚毅。我们扔在了背后的,被后辈重复。
我们看到含笑的唇便心花怒放,猜想着它说出的秘密能否如竖琴般清越。我们看到街头艺人的二胡在声声不歇地呜咽着,却从不曾想及将来的路途或许有这一重覆辙要蹈。我们更愿听到年少的“少年不识愁滋味”,年老的“一笑人间万事”。
像捡拾被涛浪抛上岸滩的贝壳的孩子那样,抱着满满一怀收集品,骄傲地在人面前一一展示开来。我就这么静心地听,再会心地品,所有含着情意的声音。若如此,哪怕我再平庸的生命,也不会毫无声息地陨落,它的音域中,总有许多余音在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