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 憨鼠网

几乎每个写作的人，都不能不写一写他的童年，提一提拖鼻涕光屁的往事，即使这些话题早已不再新鲜。可不是？像我，除了自己的怪僻与乖张，对童年实在并无太多太好的映象。然而即便这些吧，经了记忆的浸润，便也变成不可替换的宝物了。

我的童年在乡下度过。很闭塞的一个小山村，像一口锅的锅底，稀稀落落地踞了几只不再爬的蜗牛。现在想来那几乎是美好的，四面青山，处处溪涧，炊烟蛙鸣稻花香，很典型的世外桃源。然而在现世里，只有享尽荣华富贵的人才会梦想世外桃源，就像吃腻了大鱼大肉，忽然想换碗青菜吃吃，在吃之前就已准备好了新鲜感。那时的我们，没见过车，也不知道电灯是什么。公路开通那一年，我读四年级了，有一天，我正在灶间做饭，母亲告诉我，听说拖拉机来了，大家都在围着看呢，你也不看看去！我把锅铲一丢，一路小跑，到了村外，挤进人群，哇，那么大的怪物，瞧那两只大眼睛！——那就是我最早见过的车，乡下的孩子，连想象力也是淳朴的。

当然，我们没有玩具，如果有，也是自己做的，泥巴捏的人和动物，木头做的滑滑车，树叶树皮卷的哨子。而这些，也都是男孩子才能玩的，女孩子要学家务，洗衣、做饭、带小弟弟。还在更小的时候，父母和哥哥姐姐都干活去了，我被关在房子里睡觉，睡醒了，躺在床上，一边等大人回来，一边看着房间的四壁，看着天花板。房子全部是木头做成的，那些木板，有年轮的痕迹，也有枝枝杈杈拔节的痕迹，我一个一个地辨认着，把那些木痕想象成我所熟知的故事。当然，那些故事也不外乎抱了个瓢撒谷子喂鸡啦，坐在竹椅上织毛衣、让脚边的小猫滚毛线啦，都是来自村人的生活。只有一个，我印象很深，是个戴草帽时髦女人的脸，一抹浓浓的唇，仰脸、凝眸，眼睛很媚，很俏。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从哥哥姐姐的小人书上看到的，因为那时我们那里连新娘子也不化妆，我们根本没机会见到口红。然而正是这样的一个木痕，象征了女性的所有风情，成了我一生的向往——我承认，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见过那么美的一个女人。

记忆这东西真是奇怪，仅留给我们人生的只鳞片爪，却让我们回味一生。我实在不知那时自己究竟有多小，反正是连走路也不稳的。常常，等大人等久了，想故事也想腻了，便下床去找大人。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我会认路，但不会走——颠着颠着，便滚到路边去了，跌到田里，跌了一身泥。常常摔跤的那条路，我去看过的，并不小，足于并排走过两头大水牛，可见那时的自己有多小有多笨拙了。看看现在同样小的孩子，想象他们丰富的、不为我们察知的内心世界，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小时候最新鲜的事，就是看电影了。因为少，所以新鲜，一年中难得一两次的，一般是有谁犯错了，挨罚，公演一部电影给全村人看。那时，村不叫村，而叫大队。电影就在大队学校的操场上演。当然，全大队的人都出动了，扶老携幼的，搬了自家的条凳，欢欢喜喜地坐到了操场上，只等电影开演。无一例外地，大队支部书记先说话，拿了个大喇叭，干咳几声，就怪腔怪调地说开了。可是没有人听得清楚，因为没有电，所有的操作都需要发电机，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盖过了支部书记的话；然而几乎所有的小孩子都知道并且学会了支部书记说话前的干咳。我们不看电影，看不懂的，我们只是满操场玩，跑来跑去。大人怕吵，哄我们，让我们吃自家种的、只有重大节日才舍得拿出来的花生和炒得香喷喷的南瓜籽——那可爱的美味的花生，那可爱的美味的南瓜籽呀！

但我总是不吃。我的孤僻使我很小就没了孩童的纯真与快乐——我不知道，那些看起来纯真快乐的孩子是不是也有着一样刻骨铭心的奇怪感觉？我不跟孩子玩，也不跟大人亲近。我坐在条凳上，两只脚悬空荡着，抬头是渺远的天空，低头是深深的草地，也有月亮，也有星星，也有恍惚攒动的人群、光怪陆离的电影画面、“突突”闷响的发电机和喇叭声。然而他们都是遥远的，是跟我没有关系的，并且，他们，这整个的恍惚的世界，动起来了，带着我，漾啊漾啊漾——你们做过大海的梦么，就是那样的，轻轻，轻轻地漾……现在想来也是美好的，然而那时的我是多么怕啊，说不出的怕，却又说不出的喜欢，享受着在人群中无法享受的陌生感觉——长大后，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孤独，叫荒凉……可是，一个孩子，一个坐在凳子上还双脚悬空的孩子，能懂什么呀！

然而我懂，并且记住了。至今我还怕看电影，怕进影院，怕听那种闷闷的喇叭声，它会恍恍惚惚地带我走进一个没有别人的世界，一个让我又喜欢又害怕的世界。

还有一种感觉也是奇怪的。电影散场了，大家要回家了，呼儿唤女的，“弟呀——”“妹呀——”，声音悠长悠长的，寻向每一个有人无人的角落。照明的松明和竹篾火把燃起来了，一大把一大把高高擎着，照着拥挤嘈杂的人影和一样拥挤嘈杂的人声，照着一张张跟白天不太一样的、不很真实的脸，照着神秘的、法力无边的夜……慢慢地，这些火把汇成了一路路，把黑夜剐破了，向四面八方流去……置身在嘈杂的人群中跌跌撞撞前行，望着还是夜的远方，心里隐隐生出了一种悠悠的不安……现在想来，那种感觉便接近于所谓的“荒乱”、“动荡不安”。

我的童年，便也没有其他深刻记忆了。我不知道现在的孩子过着怎样的童年？我的故乡，家家户户都有电视、DVD了，一条美丽的水泥公路在村子里蜿蜒而过，并且马上就要房改，要翻盖小洋房了。村里的孩子，见的世面比现在的我还多。但我似乎并不羡慕他们。每个人的童年都只有一个，也都是珍贵的。遵照弗洛伊德的说法，童年的经历足于影响人的一生，我于是一再地把自己的性格和童年的奇怪感受联系起来。然而我似乎只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小看孩子，我们往往忘了或者根本不知，孩子们懂得的，其实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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