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音乐 - 憨鼠网

· 伍亚权

乡村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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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许多流行音乐的歌词让我困惑不解,就像是一年级的孩子突然碰上了一首现代诗。一曲终了,耳畔除了残留的一些现代乐器充满金属质感余音,很难戏剧性地找到了渗透小灵的感觉。那些丧失了达意功能的词句就像迷失了航向的小船在伴奏音乐的海洋里无端游戈。歌词让我很失望,也使我愈发怀念起了经典的乡村音乐,就是那些长一句短一句、有韵致地飘落在村丛草间的山歌大小调。

我在9岁的时候,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乡村音乐的魅力。

那个冬日的下午。我扛着一顶纹帐夹在迎娶新娘的队伍里。等我们到了一个叫做葛井沟的地方,抬嫁妆的汉子们突然齐齐停了下来,他们非要新娘子唱一段《绣荷包》才肯走。那个穿红色绸袄的漂亮女子,也就是正处在少女与女人之间最美韶华里的新娘,她款款地转过了半个身子,无比妖羞地望着大家。她慢慢地唱:“白天里怕拿针(哪),人又多得很,要是被看见,传出去多羞人(嘞)。夜深入睡定(哪),夜深入睡定(哪),赶紧关房门悄悄点燃灯,慢慢绣几针(嘲)……”简约的歌词充满了令人浮想的意境,她细腻婉转的嗓子更是把一行人都惊呆了。一个蹲伏在井边舀水喝的路人,在歌声中突然翻身掉进了井里,白亮亮的水花溅得老高。琐呐响起,大家大笑声中齐唱:“青布帕儿五尺长,打个疙瘩甩过墙。千年不许疙瘩散,千年不许姐离郎噢。哟嘿,哟嘿。”那种由汉子们粗矿的嗓音汇集起来的合唱,像雨点一样密集地飘洒在那个叫大龙坪的乡村里。

多年以后,我读到了《西厢记》里崔莺莺写给张生的诗。诗里说: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她其实在含蓄地期盼着张生能像花影一样地跳墙而来。假若她也能像那个在黑夜里悄悄给心上人绣包的乡村女子一样会唱山歌小调,又会多出一段怎样的小说场景啊。当然那些喜欢现代爱情歌曲的人是不会理喻这些的,没有谁会为一个婉约的眼神而傻乎乎地脸红半天了。他们喜欢直截了当,有一首叫《叮咚》的爱情歌曲就是这样唱的:“请你快点把门打开,我要和你谈恋爱……”

我在童年的时候经常跟爷爷到清泉村的二姑妈家去玩,中途经过一个叫做古坟岭的地方。古坟岭的山脊逼仄陡峭,像一尾瘦鲫鱼的背。一次我和爷爷站在古坟岭的山脊上,慢慢溶进了一片赤金色的夕阳里,突然,一群荷锄归来的乡亲们在山脚下唱一首五句子山歌,声音若水纹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扩散,渐听得真切了:“一把扇子二面黄(啊),上面画的姐和郎(唉)。郎在这边望不到姐〈呀嘛哟嘿〉,姐在那边望不到郎〈呀嘛哟嘿〉。姻缘(嘛)只隔纸一张〈呢〉。”阴阳之间也只隔着纸一张啊。掰指一算,我的奶奶已经去世近四十年了。爷爷坚韧地守望了近四十年光阴的爱情这时成了噙在他眼里的两滴泪,这两滴漫长的眼泪在那个黄昏被一首五句子山歌击中了。若干年后,我在吟诵“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的时候,耳旁仿佛还萦绕着那首五句子山歌渺远的余响,以及爷爷在古坟岭上瘦影茕独的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么多的流行歌曲在我心中早已飘散无存了,唯有那些经典的乡村山歌还经常像花儿吐蕾一样在我心中轻轻涌动。我就想起了著名作家肖复兴在一篇叫《泡影》的文章中说过的一句话。他说,音乐起于词尽之处。你听,这句话说得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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