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华也吃饭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06-06-20
- 作者
- 戴鱼儿
李碧华也吃饭

朋友在远远的城市那端发来短信,问书店里有李碧华的书,5本,买吗。我忙不迭地说买,都买。这样回复的时候,我的心跳加速,手在抖。
于是,五本李碧华,飘洋过海,直抵我的人生。
从领到那张汇书单,到从服务员手中接过包裹,到轻轻拆开,到手指触摸上了封面……这整个的过程,我始终有一种不太自信的满心的感动与欢喜,就像走进一个不可能走进的梦境。
书拿到家,也是不敢多看。略略看一眼封面,便喜不自禁地收起来了;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粗粗翻一下目录,又喜不自禁地收起来。有那么半个小时,我一个人坐在通风的廊子上,读了她的一个短篇;过后整整两天,我细细咀嚼着,心中满是芬芳。
要不是那满满一天的会议,打死我也不会拿李碧华饕餮。我带了她的短篇小说集《新欢》和散文集《红耳坠》,看了《十八姨》《新欢》《不见阿郎》《小米粥爱上骨头汤》《来晚了》《他爱上观音》……
在我,每一篇都爱煞、每个字都爱煞;但在李碧华,我是一定要挑剔的。
作家难得的是有自己的魂。李碧华是人间奇才:那性灵,那奇思,那随手一洒,便缤纷如天女散花,蛊一般令人目眩神迷。
《来晚了》是写给张国荣的。“中国电影100年”选票活动中,《霸王别姬》获“我最喜爱的十大电影”之榜首,张国荣获“我最喜爱的男演员”。可是来晚了:人走了,人死了,楼空了。“一阵风,一缕烟,一撮灰,一声叹息,一个模糊的影子……”李碧华说,“什么十大一百大?十年一百年?都已不在乎了。”
《爱上观音》写的是李春同邰丽华的故事。故事是全国观众所熟知的,也用了平淡的语言。然而到了结尾,那李碧华式的奇思、感动与性灵文字又来了——
想到阿春和丽华的故事,是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也是一个不得不让爱人千手百相普渡众生去的无奈故事啊……今时今日,无奈的阿春,是千里以外,十亿观众,以及无数倾慕者‘之一’。得分享。——谁叫他爱上观音?
《新欢》更是奇绝。一个神秘的女人雇了私家侦探,追踪男友的一段“神秘”恋情。私家侦探告诉这女人:这位新欢,是不及格的狐狸精,他不会爱她很久的,放心吧!她听了,反觉无限荒凉。在这样无限荒凉中,李碧华卸下了神秘女人脸上的面纱——她,就是她所要追踪的那位“新欢”,那位“不及格的狐狸精”。
然而并不是每篇文章都这么美,也不是每个文字都这么美。譬如《红耳坠》,行文太紧密太沉沾太没有回味余地;譬如《平凡是罪》《矫情有点辛苦》,仓仓促促地,话头还没开始就匆匆结束......有一篇《“早泄”的笑话》,就说人家谈论某人“早谢”,被她误听为“早泄”,于是愤愤不平于大庭广众下谈论别人隐私。文章是这样结尾的——“我不是听不清,是不懂方言。还骂人。大家笑个半死。”——这也有为文的意义么?这也是李碧华的文章么?我看了很是难过。
我不知道李碧华的创作方式,是她口述秘书整理呢,还是她一路飞行恣意挥洒,写出去的文章泼出去的水,自己也不肯回头再看看?
因为喜爱张爱玲,再碰到真心喜欢的作家,总忍不住拿她来作比。一直以为张爱玲的恃才飞扬应是空前绝后的,她说“出名要趁早呀”,说“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吧﹖”
现在看来,张爱玲即便是那“一撒手”,也始终是小心地、拘谨地、试探地寻求写实,寻求着自我保护与自我突破。
而李碧华不同,她忘我了——我不知道李碧华的爱情与婚姻,但是我敢肯定,李碧华比张爱玲要幸福得多,因为一个会用文字舞蹈的心灵孤傲的女人,只有把自己完完全全扔给别人,才可能真正忘我;只有拥有了安全完整的幸福,才能在写实的底子上,真正肆无忌惮地飞扬美丽起来。
然而即便是张爱玲吧,盛名的同时,傅雷也很不客气地批评她了,“技巧对张女士是最危险的诱惑”,“文学遗产过于清楚,是作者另一危机”,“聪明机智成了习气,也是一块绊脚石”,“除了男女以外,世界毕竟还辽阔得很”,“总而言之,才华最爱出卖人!”
傅雷这篇《论张爱玲的小说》写在1933年4月7日,今天,我把它翻出来,感动得忍不住想哭——一个多么爱才的长辈呀!他批评张爱玲,绝不是为了批评,而是为了张爱玲,为了文艺本身,他说,“文艺女神的贞洁是最宝贵的,也是最容易被玷污的。爱护她就是爱护自己。”
我不知道如果傅雷在世,看到这样的李碧华,看到她比张爱玲更孩子气,更任性放肆地“出卖”着自己的才华,这位严厉的父亲,会说出什么样责备而又饱含爱意的言语来?
前不久去拜访一位藏瓷家,谈到他看到林熙宗的《座岩观音》后,便茶饭无思,后来变卖大半的藏瓷,欢天喜地地把那《座岩观音》给抱回了家。他很认真地说,收藏是一件很花费时间精力和财力的事儿,以小藏养大藏,这是我的经营之道。
那么,李碧华是不是也这样,以小文养大文?她出书已达71本之多,我手头买到的5本,都是2006年1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的——以如此随性的高产来应付出版商,而后方能全力以赴地,经营自己喜爱的题材、成就极品罢?
爱李碧华到了骨子里,我也只有这样的想象和解释了。记得大学的班主任不苟言笑,又据说曾是某名牌大学的高才生,这样就跟我们很有了一些距离。有一回一位室友靠在窗户上看他买饭回来,竟大声叫了起来:呀,怎么班主任也吃馒头?——于是整个寝室笑倒了。
现在想来,李碧华也是要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