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菜头 - 憨鼠网

娘一直喜欢吃空心菜。

小山很小的时候，父亲死了，死于矿山塌方。爹是临时工，又违反了操作规程，没能领到怃恤金，葬爹的钱还是矿上的同伙一点点凑起来的。埋了爹，娘就要回乡下，矿上的人见娘可怜，就留她在矿上的食堂帮厨，可娘死活不肯。

娘带着才六个多月大的小山回到乡下捱着，一个寡妇带着个小孩，日子原本就困难，第二年又赶上了村里自然灾害，日子就更加艰辛了。村里有个叫泗叔的，是个鳏夫，那年四十一岁，身下有两个孩子，在公社食堂当总管。当时的公社食堂总管可是个肥差，别人家的孩子都瘦不拉饥的，而泗叔的两个儿子却都养得白白胖胖。

一个鳏夫一个寡妇，村里的好事者就有意地要搓合两人，可娘看了看小山，摇了摇头。泗叔亲自跑来劝，娘还是搂着小山一个劲地摇头。泗叔叹着气走了，临走前留下话儿，说如果想通了就往去他那儿。

眼看着日子确实过不下去了，每当看到小山饿得直啼，娘就在一旁直掉泪。后来娘狠了狠心用背巾背上小山，揣上几件衣服硬着头皮去到泗叔的家里。

可是过了没几天，人们就很奇怪地看到娘背着小山，揣着那个小包回到了村里，与去时不同的是娘的手里多了一小篮子空心菜。

娘把家后的那片空地挖了，整平，将空心菜头种上。娘变着法子把空心菜整成各种各样的食物，有的晒成干，有的磨成粉，有的用盐腌着。小山子就总有吃不完的空心菜，娘也就喜欢上了吃空心菜。

后来日子好了起来，小山也长大了。小山读中学的时候，曾经几次要娘把家后的那片空地种上别的，比如李子呀桃树呀，或者别的什么，可娘总是，仍然一如既往地种空心菜。有回小山把那些空心菜全部拨了去，娘还变了脸，第二天又在原处种上了空心菜，直到空心菜又泛上了新绿，娘给小山的脸色才恢复如初。泗叔的两个孩子也长大了，却好吃懒作，经常在外惹事生非，很快就没有学校可念了。泗叔自个儿太忙，也无管教的良方，叹了口气就随他们去了。

后来泗叔犯了错误，还被判了刑，据说是贪污公款还有包庇两个做坏事的儿子，负有连带责任。

小山后来念了大学。

小山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城里。小山几次要接娘到城里住，娘都婉言谢绝了。娘经常到城里来看小山，每次来都不忘带几把空心菜。小山吃不了，就送给同单位的同事们，单位里的人就都知道小山的娘喜欢吃空心菜。

小山也经常回乡下，每次回去娘总是从家后那片菜地里采来空心菜，煮给小山，有时加点粉干，有时加些面线。小山每次吃过，都要娘以后别再在粉干面线里加空心菜了。可娘这次答应了，下次再煮时还是加了。

后来泗叔从监牢里出来，回到村里就搬来和娘一起住。

已经当了个不小的官的小山听说了此事，就特地从城里赶回乡下。小山原本是要阻止泗叔和娘的。

那晚，娘特地煮了几样菜，还叫泗叔去村里的小卖部提来了两瓶酒。娘煮的那几样菜里，赫然有一盘嫩嫩绿绿的空心菜。

泗叔看着那盘空心菜，脸色就变得很严峻，娘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娘说：“要不是当初泗叔给了那些空心菜头，可能现在我们都在山上埋着呢。”

泗叔叹着气，接过了话：“当时要给你米和钱，可你只要了那些要喂猪的空心菜头。”娘就看着泗叔，说：“要不是当时小山直哭，我也不会要……可能小山注定跟你没缘啊。”娘说完这话后转头来看小山，看得小山直想躲。

泗叔回看娘，说：“当时要是你不离开，也许我就不会犯错误，要到监牢里呆那么些年。”泗叔停了会儿，继续说：“这些年在牢里我一直想这事，我明白了。”

娘听了泗叔的话，眼睛亮了亮，又看看小山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

小山一切都明白了，跪在了娘的身前。

小山把娘和泗叔的婚事办得轰轰烈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