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味 - 憨鼠网
原味

从侧面绕过去,就是这个小博物馆的空地,上边堆着许多石料。如果没有人说明这些是汉代的物品,大家都会以为是某个工地的残渣,怎么不清理掉。
在许多遗留物中,像这类没有特征之物,除了久远,什么都不是。可是有一些石块却摆在殿堂上供游人观赏。用阴刻在石面上刻出物像的轮廓,然后将轮廓以外的空白处轻轻剔去一层,而且细部线条刻画得非常流畅生动。同样一种物质材料,都被打磨光洁,有的雕刻上了生动的场景,有的却是空白——整组壁雕完成之后,工匠弃多余的石料而去,从此就没有人理会它们了。尘土渐渐覆盖起来,蓬头垢面。最近一次施工,把它们重新从土层中挖掘出来,开始也以为有价值。现在它们又堆在一起,等待又一次地蓬头垢面。
离小博物馆远些的地方,可见一座木质的戏台,是前一阵子为社戏搭建的。从外地请来的草台班子,演了一个晚上的戏,走了。这个台子就空了下来,没有人想去拆。村子里常是这样,“欢度春节”的横条挂到大暑,还在随风飘动,似乎等着下一个民俗日子的到来。那天晚上,当旦角在台上舞动水袖绰约万端时,下边坐着的、蹲着的,眼神有一种追逐的光,随着移步的脚。山乡的辽阔,平素热闹不起来,零星的笙歌伎乐,都被风吹去,惟有这一阵,大伙得闲又逢节日,喜庆的气氛才一下子浓厚起来。戏班子走了,到另一个村落去了,没有人去拆这个戏台,上边扎的彩带、帘幕终日随风飘舞。人们路过,总会记起戏里的一二台词。有人搁了农具,跳到台上走一遭,台面腾起一缕尘烟,发出牛角一样沉闷的声响。在台面上果真不同,人有些怯意,想开口吼几句,嘴张着,声音却出不来,便匆匆下台,引起一阵哄笑。平时大伙都在平地走,一人登高,反倒慌了。这个台子再也没演过戏。
第三年起,演戏改在一个大房子里。村里人说,还是不如在野地露天的戏台来得有味,兴奋的孩童们可以任意嬉戏奔逐,成年人则凑近靠一靠,唠一唠,宽松随便,如在自家炕上。
在这个地方,什么都容易变旧,走到哪里都有一股老旧的味道,像是从地底泛上来的。
我看到有人从一所旧的小学校址走出,天很冷,他竖着领子,又围了一条围巾,像一个旧日的知识分子,埋头走路。后来他回头看我,眉目神情就有些不对了,不像。这个村里的老剃头匠,还是给每个前来修理头发的人,做了一个一片瓦的发型,于是很像《一江春水向东流》中的某个人物。全村人的头发都由他包了,这种发型就像许多片移动的黑瓦,怎么看也不太协调。因为这种发型应该配上长到脚踝的裤子,而不是我看到的又宽又短,小腿肚下一寸都露了出来。不过,这样会更让我记住。
有一部黑白电影曾在这里拍摄,简直就不需要花费太多的背景资金。庄稼、原野、民居、服饰,剧节所需要的气氛都具备了。上苍把有的村落打扮着如清丽如花的村姑,而有的地方,则从未施以恩惠,依旧乱头粗服,此地就属后者。剧组出很少的钱,便请了一大批的群众演员。因是群众,本色为上,几乎不施粉黛,就按导演的意图,闹哄哄地走向村口的大路上,比每周赶集的心情更好一些。末了,剧情中的男女主人公情缘了断,留下一段绵缠的幽怨。而剧情之外,名导和名星亲密地生活在一起,后来又分道扬镳。不过,村上的人对此大都未知,只知道这出戏演过之后,来的人多了,头脑灵光的人多开了几家食品店,生意还不错。
没有什么人通过这出戏改变命运。他们觉得很虚幻。地种久了,对于踏实会有一种很深切的体验——人在踏实的地上走着,却上了轻飘飘的布幕上边,而从布幕上发出的曲调听起来分外陌生,超出了自己生活的范围,像是大地生活染上了童话的色彩。一个很朴素、个性的村落,能够按照原本的路子向前是最好的,缓慢就是使人使物都本质一些。
有些村落是不要期望它有所变化的,正如有的人是不可改造一样,一直就是一种不变的形态和韵味。时间走远了,它们落在后面,躲过了被改造得不伦不类的命运。就像有的人向来走得慢,尽管很努力,紧赶慢赶,还是落在潮流的后面。后来,人们换了一个角度,倒着看——天啊,他怎么充满美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