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以撒的文字 - 憨鼠网
关键信息
- 发布时间
- 2006-01-10
- 作者
- 周庄
朱以撒的文字

在现代人匆匆的步履中,朱以撒的文字实在难以被发现——那种慢吞吞的叙述让人兴奋不起来。但总会有这样的时刻:周五的黄昏或是周日的午后,在倾斜的阳光里,在放松的心情里,你忽然碰上这样的文字——
“在静谧的林荫道上,肩上被什么刮了一下,扭头看看,是一枚硕大的白玉兰黄叶,在悠悠下坠时与我的肩头相遇。抬头,又有两枚黄叶先后脱离枝条。”(《拐弯时节》)
文章可以有这种写法么?你的心灵便也轻轻地“被什么刮了一下”——是作者那细致入微的体悟,就像南方的季节,自在,沉静,精简,细微,不仔细谛听,你就无法知道它的行走。
细微容易等同于细腻。朱以撒的体悟却不。它细而不腻,从容地行走,清淡地叙述,“井的出现使我对于深度有了抚摸的可能。间接地通过井绳,与深井接触。平静的水面,随着邻里结伴汲水,三四个小木桶此落彼起,烂银子似的荡漾波光。甚至在早睡的梦里,还能听到大人们借着洁白的月色浇灌、木桶击水或者桶帮与井壁磕碰的声响。”(《水汪汪的眼》),形容词少,叹词几乎不用,因而不炫耀,不夸张,不花哨,不煽情,这就是朱以撒的文字。
说到煽情,我想到了他发表在《散文家》的《邂逅》。在目录中看到标题和作者,我忍不住吃了一惊:这泛滥的都市情节,朱以撒也未能免俗么?急急翻开书页,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他说的,是在一个秋日的黄昏,与一篇“经已残破,书者莫名”的北凉时期的佛经——一些字迹的残片猝然相遇,从此,“这个萧瑟的黄昏,在纸质的旷野上”打开了他作为书法家的艺术道路。
一个有风格有个性的作家,很容易便被划为什么类什么派,朱以撒也一样。人们总是把他归入余秋雨的“大文化散文”中去。其实他们极其不同,朱以撒要自我得多。余秋雨以征服者与演讲者的姿态站立,抑扬顿挫地,跌宕起伏地,有渲染有铺垫有高潮有目的地——他要把你说服,把你感动,要汤汤水水地把你灌个饱。
朱以撒不是。他散散淡淡,随意游逛,看自己的,听自己的,写自己的,用自己的方式感知世界,用自己的方式组织语言;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只关注自己的心灵”——你感不感动、喜不喜欢,饿了,或是瘦了,都跟他无关;那种永恒的平稳与沉静,在余秋雨那儿找不到。
他写《遗风》《气味》《个性水果》《拐弯时节》《水汪汪的眼》;
他用《依凭》《藏匿》《徐徐绽露》《如风吹过》《伸出手来触摸》这样的题目。
我曾经感到疑惑,一个情感丰富的人,一个视觉敏锐的作家,他的笔下怎会没有情绪的、冲动的、激进的语言呢?朱以撒就是没有——他甚至平稳、沉静得有些淡漠,有些岑寂。
前不久读了他的《散淡走笔忽十年》,“它(指散文创作)对心灵的探险不如书法创作刺激、新鲜。一篇散文几经修改后达到此刻的满意,然后一丝不苟地抄正,已失去凿幽索秘的乐趣,纯属工匠所为。书法创作则是一落笔骎骎向前,完成只在顷刻,不可犹豫、反复,更无从修改,内心充满对未知挖掘的喜悦”,同时又忆起《邂逅》中类似的一段话:“书法,它的功能不亚于日记,甚至更加丰富和神秘,除了情绪,还有恍惚感,因为抽象的表现,只有自己,可以由一件旧日墨迹,牵扯出那些时段一串串铬心镂骨的琐事。”心中积久的疑问这才豁然明朗:他的情绪已在书法中得到了发泄,而散文,则是他智性的捕捉与经营了。
记得朱以撒写过“徐徐绽露”。这“徐徐”二字,初看不得章法,细细品位,竟是妙不可言。他还有过这样的表达:“一个人每天都有几件事可做,如果去掉一半,日子就徐徐得多。”(《藏匿》)那么,“徐徐”是不是他所追求的一种生存甚至是生活状态呢?如果是,“徐徐”一词就可以替代所有了:平稳、沉静,还包括岑寂、淡漠、慢吞吞……
也许毋须替代。傅雷说“只要一件作品自命为在读者心中激引起并非属于美学范围的情操时,美的情操便被掩蔽了……”(《傅雷家书》),即便朱以撒“平稳、沉静、岑寂、淡漠、慢吞吞……地自我着”,他的文字还是让人感到“美的情操”了,那么,作者“伸出手触摸”到的,就是美本身罢?